费孝通与王同惠:一朝牵手一生惦念

2022年07月08日

郑永涛

在肥乡一个名叫赵寨的小村旁,费孝通田野中国纪念馆静静伫立在河畔。费孝通,祖籍苏州吴江,著名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民族学家、社会活动家,中国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奠基人之一。冀南平原腹地一个小村旁为何建有一个关于他的纪念馆呢?

1993年,费孝通到邯郸考察,期间他悄悄问当地领导,能否安排他到肥乡赵寨村怀个故?这一问,揭开了尘封近60年的爱情往事。原来,赵寨村是费孝通第一任妻子王同惠的故乡,他是这个村的女婿。

费孝通与王同惠的爱情故事,缘于美丽的未名湖畔。当时,他们就读于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在一次聚会上,俩人初次相识,互生好感。费孝通后来说:“我一见她,就知道她将是我钟爱的人。”自此以后,俩人经常在一起切磋社会学,互换校对各自的译著,王同惠还给费孝通补习了第二外语法文。1935年8月,费孝通与王同惠在燕京大学未名湖畔的临湖轩举行了浪漫的新式婚礼。

为了开创具有中国特点的民族学和社会学理论体系,两人相互扶持,彼此激励,还未度完蜜月便几经辗转远赴广西大瑶山开展实地考察,而王同惠也成为“现在中国作民族考察研究的第一个女子”。夫妻二人突然进入原始社会实地考察,条件异常艰苦,但他们克服重重困难,积极融入瑶族同胞中,很快获得了瑶族人接纳,考察得以有序展开。

然而,正当费孝通和王同惠潜心考察之际,灾难降临了。12月16日这天,在实地考察过程中,他们与向导走散,费孝通一不小心落入当地猎户的陷阱,被成堆的木头和大石块压住。王同惠奋不顾身地跳进陷阱,奋力将压在费孝通身上的木头和大石块挪开。此时,费孝通腿部和腰部受了重伤,不能动弹,王同惠便对费孝通说:“我去找人,你不要乱跑。”说着便爬出陷阱寻求当地人援助。费孝通躺在陷阱里痛苦地等待着。可是天黑了仍没能等到妻子归来。熬过了整整一个寒夜,天蒙蒙亮时,久等无望的费孝通艰难地爬出陷阱,又一步步地爬着去寻求援助。获救后,众多瑶族人帮助寻找生死不明的王同惠,直到七天后才终于在一处悬崖下的山洞急流处发现了王同惠的遗体。原来,王同惠是为了救丈夫,不慎摔下悬崖。当时,年仅24岁的王同惠已怀有身孕,距离他们结婚刚刚过去108天,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费孝通得知爱妻罹难的消息,悲痛欲绝,于是带着妻子遗体欲回老家安葬。船至梧州时,因遗体已不便长途转运,费孝通只好将爱妻埋葬在梧州的白鹤山上。他拖着半残之身亲笔写下碑文:“吾妻王同惠女士,于民国二十四年夏日,应广西省政府

特约来本桂研究特种民族之人种及社会组织。十二月十六日于古陈赴罗运之山道上,向导失引,致迷入竹林。通误陷虎阱,自为必死;而妻力移巨石,得获更生。旋妻复出林呼援,终宵不返。通心知不祥,黎明负伤匍匐下山。遇救返村,始悉妻已失踪。萦回梦祈,犹盼其生回也。半夜来梦,告在水中。遍搜七日,获见于滑冲。渊深水急,妻竟怀爱而终。伤哉!妻年二十有四,河北肥乡县人,来归只一百零八日。人天无据,灵会难期;魂其可通,速召我来!”养伤期间,费孝通将两人在大瑶山期间的考察资料进行整理,并于1936年以王同惠遗著的名义出版了《花篮瑶社会组织》一书,以示对结发妻子王同惠的纪念。

1939年,费孝通与第二任妻子孟吟结婚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费宗惠,乳名小惠。费宗惠曾说:“我的名字就是为了纪念同惠妈妈而起的!”后来,费孝通出版了代表作《江村经济》,他在这本书的卷首深情地写道:“献给我的妻子王同惠。”可见对王同惠刻骨铭心的爱。1988年12月,在王同惠遇难53周年之际,78岁的费孝通又一次来到王同惠墓地追思爱妻,并写下一篇长诗追念:心殇难复愈,人天隔几许;圣堂山下盟,多经暴雷雨。坎坷羊肠道,虎豹何所沮;九州将历遍,肺腑赤心驱。彼岸自卓越,尘世堆蚁聚;石碑埋又立,荣辱任来去。白鹤展翼处,落日隈远墟。

在离别爱妻王同惠的岁月里,费孝通对王同惠的深情一直深藏于心,不曾减去一分一毫,乃至对王同惠的家乡也怀着特别的感情。于是,才出现了1993年费孝通在邯郸考察期间对赵寨村的询问。那一次,他专程来到肥乡赵寨村看望乡亲们,与大家拉家常、合影留念。1997年,在费孝通的关注推动下,赵寨村修筑了长约6公里的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乡亲们都亲切地称为“同惠路”。

2005年4月24日,费孝通在北京逝世。按照遗愿,家人将他的部分骨灰与王同惠合葬。生离死别70载,一对学术伉俪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聚。